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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圭亚那西北部丛林里被砍出的这片空地，就是琼斯镇。没有公路，没有电话线，进出要靠船和小飞机。照片由美国联邦调查局在1978年11月事件之后拍摄，依信息自由法公开。（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导语

本文是笔者"广播+犯罪"跨界叙事第五篇。前四篇写了医疗欺诈的边境大功率台、短波间谍电台、海盗电台的商业边界，以及卢旺达RTLM在国际刑事法庭上被认定为种族灭绝工具。

本文的角度不同。琼斯镇事件里，无线电不是煽动的扩音器，是一个封闭组织的神经系统：对外，一部业余电台把圭亚那丛林里的据点接到旧金山；对内，一套遍布营地的扩音系统让一个人的声音覆盖所有人。而在1978年11月18日之前的十九个月里，美国联邦政府对这个组织最完整、最连续的实时记录，是一批频率使用违规的证据带。

本文所依据的材料，主要来自圣迭戈州立大学建立的琼斯镇公开档案，其中包括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调查文件、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自发录制并寄交监管机构的录音带、以及1978年8月教团内部关于如何应付调查的通话记录。

一部电台连着的三个地方

1977年，人民圣殿教把大批成员从加利福尼亚迁往圭亚那西北部。那是一片从丛林里砍出来的空地，距离首都乔治敦要坐船和小飞机，没有公路，没有电话线。

支撑这个据点日常运转的通信，是三部业余电台。琼斯镇这一端由Albert Touchette操作，呼号WB6MID，在圭亚那境内加后缀8R3；乔治敦由Paula Adams操作，呼号WB6MNH，加后缀8R1；旧金山总部这一端是Elton Adams，呼号WD6DVI。设备是当时常见的FT-101收发机，天线是拉在木杆之间的一根导线。

▲图：琼斯镇的办公建筑。近千人的据点在这里处理文书、财务与对外联络。（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工作频段是20米，也就是14兆赫附近。当时这个波段的上边界是14.350兆赫。通联一般从14.300兆赫附近开始，谈着谈着往上挪，挪到14.345，也就是紧贴着栅栏的位置。除了直接传递信息，他们还做电话转接：由一个呼号WA6DTG的电台把无线电这一端接进普通电话网，让丛林里的人和旧金山通话。

▲图：Yaesu FT-101系列短波收发机，1970年代业余无线电最常见的机型之一，固态发射级配电子管末级功放。琼斯镇用的就是这一类设备。（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这条链路承担的东西超出一般人对业余电台的想象。药品清单、农业规划、财务往来、人员调度、总部指令，全部走这条通道。1978年8月，当教团一名代表在电话里问律师"如果不能用无线电，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替代是租用商业电路，而那个成本很高。近千人的据点，与外部世界之间只有这一根线。

营地里的另一套广播

对外是一根窄得不能再窄的线，对内则是另一回事。琼斯镇的营地里架设了一整套扩音系统，喇叭遍布各个角落。吉姆·琼斯的声音通过这套系统播出，讲道、训话、宣读新闻、深夜的长篇独白。教团内部有一条规矩：当他的声音在喇叭里响着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说话。

后来被称为"白夜"的集体演习，也是通过这套系统发动的。一声广播，全营地的人从睡梦中起来集合。

▲图：营地中心的亭子，全体集会与讲话都在这里进行。（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一个封闭社会里的两套通信架构就这样并存。对外的那条，窄、稀缺、受管制、随时可能被切断，因而被少数人牢牢攥在手里；对内的那套，宽、密集、不容拒绝、只朝一个方向流动。谁能说话、谁只能听，在这两套硬件的物理形态里已经分配完毕。

20米波段藏不住秘密

选择业余无线电，对这个组织来说是必然，也是麻烦的开始。20米波段是全球最热闹的短波业余波段之一，昼夜都有人在上面守听。一个从圭亚那发出的、每天固定时段出现的信号，逃不过守听者的耳朵。而业余无线电有一套沿用了近百年的规矩：每隔十分钟报一次呼号，不得使用暗语，不得越出授权频段，不得用于商业目的。

爱好者们很快听出了不对。通联里出现化名，出现听上去平常、意思却明显另有所指的话。有一句被反复记下：谈到某些内容时，一方会说"我们休息一刻钟"，然后双方把频率再往上挪，越过14.350那道线，到授权频段之外去继续。

这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矛盾。业余无线电对一个缺钱、偏远、需要每天联系总部的组织来说，几乎是唯一负担得起的选择：执照便宜，设备二手可得，一根导线拉起来就能覆盖半个地球，不用向任何电信运营商按分钟付费。但这条通道的规则，恰恰是以公开为前提设计的：每隔十分钟报出身份，内容用明语，频率限定在划好的那一段里，任何人都可以收听、记录、举报。一个需要保密的组织，选中了一个把公开写进规则的媒介。此后的每一次违规，都不是疏忽，是这两者之间的差额。

从1977年起，美国各地陆续有人开始记录。田纳西州一位爱好者留下了1977和1978两年间大量的录音和笔记；汇总下来的磁带有二十四盘。从北美内陆到南美北岸，隔着一整个加勒比海，短波把两头连在同一个波段上，也把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放在了同一个听众席上。他们把材料寄给美国无线电中继联盟和联邦通信委员会，投诉的事由是：违反业余无线电规则。

一批人凭着日复一日的守听，察觉到几千公里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而他们能够把这份察觉递交出去的唯一窗口，是有人没按规定报呼号。

监管机构能看见的那一部分

联邦通信委员会从1977年4月开始监控这几部电台。到调查后期，累积的通话记录在四十到六十小时之间。

1978年的三月、四月、五月和十月，委员会先后发出违规通知。列出的违规行为是四项：使用暗语、超出授权频率工作、未按十分钟间隔报出呼号、进行商业性通信。所谓商业性通信，在文件里指的是那些日常行政内容，教育安排、医疗事项、农业计划。

1978年5月，教团方面给委员会写了一封信，措辞恳切：业余无线电通信对我们的工作至关重要。

8月10日，委员会向持照人Elton Adams发出正式警告，明确提到下一步可以是罚没款项，或者吊销执照并发出禁停令。

委员会发出执照，因而可以监听、可以罚款、可以吊照。它管的是频谱怎么用：谁在用、用哪一段、有没有按规矩标明身份。它管不到的是频谱上传的究竟是什么，那不在它的授权范围里。它做的每一步都在权限之内，也都止于权限。

8月22日的那通电话

警告信发出十二天后，1978年8月22日，教团的Tom Adams给一位熟悉委员会事务的律师Jim Weitzman打了电话。这通电话的记录后来进了公开档案。

律师的判断很直接：你们已经收到通知，如果重复违规，对方已经准备动手了。他也说，打官司胜算不大，案子不够强。

于是话题转向怎么拖。建议有几条：把业务转到电报方式上去发；让8R3把功率降下来；措辞要小心；还可以换一个持照的操作员顶上，这样大概能再争取六到九个月。

对话里还有那句关键的问答。问：有什么替代方案。答：没有。唯一的途径是公用载体，成本很高。

一个组织在被联邦机构盯上之后，用来应对的方案是降功率、换措辞、换执照人，目标是多撑六到九个月。此时距离1978年11月18日，还有不到三个月。

11月18日，同一部电台

那一天下午，美国国会众议员Leo Ryan结束在琼斯镇的调查访问，带着一批要求离开的成员前往Port Kaituma的简易机场。武装人员在机场开火，Ryan和另外四人被杀。

▲图：加利福尼亚州联邦众议员Leo Ryan，1977年国会名录照片。他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在履行职务中被杀害的国会议员。（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营地里随后开始的事情众所周知。而在同一时间，琼斯镇的电台向乔治敦发出了指令。用的是暗语：你要去见Frazier先生。随后的通联里，指令被拼成三个字母，K、n、i。乔治敦那一端的Sharon Amos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然后自杀。那一天共有918人死亡，琼斯镇909人，机场5人，乔治敦4人，其中两百多名是儿童。

当时在乔治敦的一名美国业余无线电操作员截收了这些通信，事后把记录交给了联邦调查局。事件之后，联邦通信委员会把二十五盘磁带和四卷录音交给了联邦大陪审团。那批带子原本是为了证明有人没按规矩报呼号而录的。

公开的武器和私密的武器

回过头看这十九个月，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有人失职了，或者是各管一摊的机构之间没有互通消息。这两条都太轻。

先看那四项违规。使用暗语、越出授权频段、不按规定报出身份、把行政指挥流量塞进业余通联——这些不是与危险无关的技术性瑕疵，它们恰恰是一个不愿留下记录的指挥系统必然会留下的痕迹。委员会盯住的是对的东西。真正的问题在于，它手里能给这些痕迹安上的名字只有一个，就是违反业余无线电规则。证据的形式完全正确，能够写进案由的那一栏却容不下它。

再往下一层，无线电管理这门制度管的是通道的占用：谁在用哪一段频率，用了多久，有没有报出身份。它在设计上就无法登记另一件事，即这条通道对一群人做了什么。琼斯镇那部电台不只是在传消息，它是让九百人的孤立据点能够从旧金山被管理的那个前提条件。8月22日的通话里，教团自己承认了这一点：没有替代方案。切断这条链路，琼斯镇作为一种组织形式就运转不下去。它不是犯罪留下的痕迹，它是这套结构的一个器官。

把这一篇和本系列上一篇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处不对称。卢旺达的RTLM最终在国际刑事法庭上被认定为种族灭绝的工具，因为它的输出是公开的、内容是明确的仇恨煽动，法庭有现成的语言去指认它。琼斯镇的电台什么都没有被认定为，因为它的输出是私密的、内容平常得刺眼：药品清单、教育安排、农业计划。同样是把无线电当作统治的器官，朝外喊的那一种最后有了罪名，朝内说的那一种连一个案由都找不到。人类指认媒介之恶的能力，一直高度依赖于这个恶是否被公开播送出来；一旦它降到点对点的私下通联里，现有的全部法律语言就都失灵了。

事情过去将近半个世纪，业余无线电的规则没有因此改动过一条。这不是因为无人反思，而是因为没有哪一条频谱规则写得出"并核查持照人是否正在丛林里建立一个不许人离开的营地"。那批磁带今天还在，编目在业余无线电违规名下。一件事要被制度看见，先得有一个制度认得的名字；在这个名字出现之前，它可以在四十到六十小时的录音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十九个月。

参考资料

• 圣迭戈州立大学"琼斯镇与人民圣殿教"公开档案：人民圣殿教业余无线电使用、联邦通信委员会调查文件、1978年8月22日Adams与Weitzman通话记录、QSL卡与电台日志

• 《QST》1979年8月号关于人民圣殿教电台的报道

• 1978年11月18日事件伤亡统计的公开记录

• 图片：Wikimedia Commons（美国联邦调查局依信息自由法公开的琼斯镇现场照片、美国国会名录照片，均为公有领域）

• 历史文章：《山羊腺体与一兆瓦》《短波间谍电台为什么活到2026年》《Radio Caroline与60年代的海盗电台战争》《一座250瓦FM电台煽动了100天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