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60 年,山西高平,丹河边上。
赵括带着赵国四十万大军渡过河,主动向秦军发起总攻。他父亲赵奢生前说过一句话,知子莫若父:打仗是生死之地,这孩子谈起来却轻飘飘的。
四十六天后,这四十万人没能回家。白起把降卒全部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
这是中国冷兵器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围歼战,发生在离我们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每次路过那片遗址,我都会想一个问题:赵括不是不努力,他读的兵书比他父亲还多。他输在哪?
输在顺序。
他是先开战,再想办法打赢。而他那场仗的对手白起,是先算准了必赢,才动手开战。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讲透了这件事,两千五百年过去,读的人很多,做到的人极少:
「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赢的军队,先创造必胜的条件,再寻求开战的机会。输的军队,先把兵打出去,再指望在战场上天降一个胜利。
我们做企业的,何尝不是天天在重复第二种。
01 顺序错了,后面全错
先看几句原文,都是《计篇》里的,讲的是开战之前该干什么。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庙算是古代开战前在宗庙里开的作战会议,算的是粮草够不够、道路通不通、敌将什么脾气、本国百姓支不支持。算得清楚,才出兵。
孙子的态度很硬:
不算就打的,不是勇敢,是拿国家赌运气。
这套逻辑搬到今天,就是创业者在启动之前该做的功课。而现实数据摆在这:
中国新注册企业的存活率,第一年约 70%,第三年不足
20%
,第五年只剩
7% 到 8%
,中小企业平均寿命 2.5 到 3.7 年。
更扎心的是死因排序。CB Insights 拆解了几百家关掉的创业公司,排在第一位的原因不是没钱:
43% 死于产品没有真实市场需求
。资金耗尽占了七成,但那是症状,不是病因。真正的问题是,钱烧完了,还没有人愿意为你的东西付钱。
翻译成孙子的语言:不是打不赢,是根本没算过这一仗该不该打。
「先战而后求胜」在创业场景里长什么样,我见过太多版本。
先组团队、先租办公室、先把产品做出来、先上线推广,然后等着市场给反馈。所有动作都在「战」的层面,而「胜」的条件一条都没验过:有没有人真痛,痛的人有多少,他们现在怎么解决,愿不愿意换个方案,愿意付多少钱。
我自己的团队也踩过这个。有一年我们看中一个方向,觉得逻辑通顺,直接投人投时间做了三个月,做完发现客户根本不在这。不是产品不行,是我们把「我觉得有需求」当成了「有人有需求」。
那三个月买回来的教训,比任何商学院课程都贵。
02 五事七计:一张两千五百年前的尽调清单
孙子给了一套检查清单,叫五事七计。原文: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道、天、地、将、法。五个词,五个维度。后面还有七问,是拿自己跟对手逐条对比:
「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这五事七计,放在投资机构手里就是尽职调查表。逐条对着看。
道,是人心。
原文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上下想法一致,才愿意一起扛事。创业里的道,是团队信不信这件事,也是客户认不认你这个价值。道不对,人再多也是散的。
天,是时机。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什么时候动手,比动不动作更重要。行业周期、政策窗口、技术成熟度,都在这个字里。早了当先烈,晚了捡剩饭。
地,是战场选择。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你选在哪个细分市场打,是开阔地还是死地,决定后面所有打法。选错了地形,再强的队伍也使不上劲。
将,是带头人。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五个字,顺序有讲究。智在第一位,勇在第四位。孙子从头到尾没把勇敢当第一美德,因为无谋之勇只会送命。
法,是制度。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组织结构、权责划分、钱粮调配。这一条最枯燥,也最容易死人。
七计就更直接了,问的全是对比项:谁的创始人更得人心,谁的核心团队更强,谁占住了天时地利,谁的制度真能执行,谁的人马更多,谁的兵练得更熟,谁的奖惩更分明。
注意,
七计里没有一条问「谁更有钱」
。资源少而制度清楚的,赢过资源多而组织混乱的,历史上一再上演。
五事七计与创业五问
看完这张表你会发现,它问的全是「战前」的事。没有一个问题是关于打起来之后怎么办的。
因为孙子认为,打起来之后怎么办,是前面这些答案的结果,不是原因。
03 上兵伐谋:最高明的赢法是不打
再往下,是孙子最反直觉的一段。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百战百胜都不算最好的,不战而让人屈服才是最好的。这话从一个军事家嘴里说出来,很反常。他接着说: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四个层级,成本从低到高。伐谋,打掉对方的战略意图;伐交,断掉对方的盟友;伐兵,真刀真枪干;攻城,最下策,因为要填人命。
孙子算过攻城的账:造器械三个月,堆土山又三个月,将领一怒让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死掉三分之一还攻不下来,这叫「攻之灾」。
商业里的攻城是什么?是价格战,是补贴大战,是所有人在同一个战场用同一种方式拼消耗。
2025 年有个数据挺说明问题:
38% 的初创企业失败,直接原因是追风口。
风口就是那个所有人都看见的城。等你知道那是风口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攻城的云梯排到几里外。这时候进去,你打的不是机会,是别人的主场。
真正跑出来的公司,多数做的是伐谋:改变竞争的定义,让对方擅长的东西不再重要。
这句话说起来虚,落到具体就三条:要么你找到一个没人认领的需求,要么你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满足同一个需求,要么你把战场挪到一个对手不愿跟来的地方。
不打的成本,永远低于打的成本。孙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把这本账算清了,我们却总觉得自己能靠勤奋把账算平。
04 六个历史人物,六种死法
历史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把结果全摊开了给你看。下面这六个人,每一个都能对应到今天的企业。
第一种死法: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机会。赵孝成王,长平。
公元前 262 年,韩国把上党郡献给赵国。十七座城,白送。赵王高兴,大臣赵豹劝他:这是韩国想拉我们下水,秦国志在必得,接了就是接了一场战争。赵王没听。
结果呢,为了这十七座白送的城,赵国把四十万青壮年填进了长平。
创业里最常见的一种死,就是接了个「看起来白送」的机会:超出能力边界的大单、免费给做的标杆案例、不用出钱的资源置换。签的时候觉得占了便宜,做的时候发现垫进去的是团队的命。
判断标准很简单:这个机会需不需要你付出一个你没算过的成本?如果需要,它不是机会,是钩子。
第二种死法:资源最多,决策最散。袁绍,官渡。
公元 200 年,袁绍十万大军,曹操兵不满万。账面看没得打。但袁绍手下沮授劝他打持久战,耗死曹操;田丰劝他别急于决战。他一个没听,还把田丰下了狱。后来许攸因为家事被问责,一怒投曹,把乌巢粮仓的位置全说了。曹操亲率五千人夜袭乌巢,一把火烧了袁绍的粮草,十万大军当场崩。
袁绍不是输在资源,是输在听不进专业意见、内部信息管不住。
企业规模一上来就容易得这个病:老板觉得人多钱多就能赢,把懂行的人的判断当成不听话,把一线的坏消息过滤掉。等到坏消息藏不住的那天,通常已经晚了。
第三种死法:规模幻觉。苻坚,淝水。
公元 383 年,前秦苻坚号称百万大军南下,东晋只有八万北府兵。苻坚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我的兵把马鞭扔进江里,都能让江水断流。
结果他同意让晋军渡河,说好自己这边后撤一点。这一撤,八十多万人乱了,退着退着变成溃逃,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人一多,命令就传不下去。组织一大,动作就变形。
创业公司最容易在融资之后犯这个错:账上有了钱,人数翻倍,觉得终于可以打大仗了。但组织能力没跟上,指令层层衰减,一线听不到真实声音。规模不是战斗力,协调能力才是。
第四种死法:个人能力极强,组织能力为零。项羽,垓下。
项羽的军事天赋,历史上少有对手。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彭城之战三万破五十六万。但他手下的人一个个跑到对面去了:韩信在他这不受重用,走了;陈平走了;英布也走了。有人劝他封赏功臣,他把官印在手里摸到棱角磨圆了,还舍不得给出去。
最后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他说了一句「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话是所有失败者最爱说的话。不是我的错,是天要亡我。
很多创始人都是项羽型:自己能打,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要自己拍板,不肯分权,不肯分利。公司做到几十人的规模就卡住了,因为天花板就是他一个人的精力和判断力。
第五种死法:打得下,守不住。李自成,北京。
1644 年三月十九进北京,四月二十九撤走。四十二天。
进城之后做的是追赃助饷,拷打明朝官员要钱,军纪迅速崩坏。山海关那边吴三桂本来在观望,一看这架势,转头引清兵入关。
拿到市场和守住市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前者靠冲劲,后者靠治理。
创业里对应的场景:拿下了一个大客户,签了一个大渠道,然后交付跟不上、服务跟不上、团队被这个大单撑爆。收入曲线冲上去三个月,然后断崖。
第六种死法:买来的能力,不是能力。甲午,北洋水师。
1891 年之前,北洋水师的吨位是亚洲第一。之后停止购舰,六年没添一艘新船。1894 年黄海海战,对面是快速炮和速射炮,我们还在用老式架退炮。炮弹里装的甚至是沙子。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船和炮。在制度:军费被挪用修园子,指挥体系混乱,陆海军各打各的,后勤和情报一塌糊涂。
花钱买来的装备,只是把差距掩盖了几年。制度上的差距,一分钱都没补。
今天很多企业也在做同样的事:买最好的工具,上最贵的系统,招最贵的人,但流程、权责、奖惩一样没改。工具不会替你解决制度问题,只会让制度问题暴露得更快。
六个历史人物与创业死法对照
05 将之五危:创业者的五种性格陷阱
孙子在《九变篇》结尾写了一段特别狠的话,讲将领的致命性格: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
五种危险,全是性格。
必死可杀。
不怕死的人,可以设计让他去死。创业者版:只懂拼命,不会算账。把所有问题都当意志力问题,用加班解决战略错误。这种人可敬,也最容易把公司拼死。
必生可虏。
太想活命的人,会被俘虏。创业者版:什么机会都想抓,什么风险都不敢冒,永远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等到最后,市场没了。
忿速可侮。
脾气急的人,可以被激怒。创业者版:被对手的一次动作带着走,被一句负面评价激到公开对撕,被一次数据下滑逼着改战略。怒而兴师,是兵家大忌,原文写着「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廉洁可辱。
太爱名声的人,可以用名声辱他。创业者版:为了面子和口碑做不赚钱的事,为了行业地位接亏本的活,为了别人一句评价改掉本该坚持的东西。
爱民可烦。
过分溺爱部属的人,会被拖累。创业者版:该开的人不开,该砍的项目不砍,该说的重话不说。团队舒服了,公司死了。孙子后面补了一句更直接的话,视卒如爱子是对的,但「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五种性格,五种走法。共同点是:
它们都是优点过度使用后的样子。
勇敢过了头是莽撞,谨慎过了头是懦弱,果断过了头是暴躁,爱惜羽毛过了头是虚伪,仁厚过了头是软弱。
将之五危与创业者性格陷阱
06 给创业者的六条硬纪律
把上面这些揉在一起,能落地的就六条。不励志,是纪律。
第一条,先算后打。
启动任何一件事之前,把五事七计过一遍,尤其是道和地:谁真的痛,你在哪块地上打。算不清楚就别投人。宁可晚三个月,不要错三年。
第二条,先为不可胜。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先把自己做到不会被打死:现金流够活多久,核心团队稳不稳,交付能力够不够。这些是自己能控制的。至于对手什么时候犯错,那是对手的事,你只需要在他犯错时还活着。
第三条,以战养战。
「故智将务食于敌。」聪明的将领在敌国就地取粮。企业版:让第一条业务线自己养活自己,再去开第二条。靠一轮融资撑三条线的,通常三条都长不大。
第四条,兵贵胜不贵久。
「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打法笨一点没关系,快就行;手法漂亮但拖很久的,没见过成功的。长周期的项目要有明确的止损点,不能靠信仰续命。
第五条,兵无常势。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去年跑通的方法,今年可能就废了。方法要跟着对手和市场变,不能跟着老板的习惯走。
第六条,合于利而动。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一条最难,因为它要求你在情绪最高的时候停手。所有人都在进的时候你能不进,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你敢动,靠的不是勇气,是事先算好的那本账。
每一次决定,都是一次庙算
写在最后
回到高平。
那片古战场现在是一片农田,种着庄稼。站在田埂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块碑。
但如果你知道那四十六天里发生了什么,就会明白一件事:赵括的失败不是因为他笨,也不是因为他不勇敢。他只是在没有算清胜负条件的时候,把全部筹码推了出去。
两千五百年,兵器从青铜换成了导弹,从刀剑换成了资本和算法。但「先胜而后战」这条规矩,一次都没变过。
孙子在最后一篇里写:「故明主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慎重,是最高级的进攻。
留个话题:你自己创业或者做项目,栽过最狠的一次,是「算错了」还是「没算」?评论区聊聊,说得具体的,我们挑几个出来做一期复盘。
史料依据:《孙子兵法》(曹操注十一家注本通行本)、《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史记·项羽本纪》、《资治通鉴》官渡、淝水诸卷;数据依据:CB Insights 创业公司失败原因分析、中国企业存活率公开统计(企查查、爱企查口径)。本文为数途科技行业观察系列第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