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MCN这些年,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一次:
“MCN要被淘汰了。”
短视频刚起来的时候,有人说达人自己就能做内容,不需要机构。
直播起来以后,有人说主播直接面对用户,MCN没有必要。
平台能力越来越完善以后,又有人说平台会把机构的工作全部做掉。
现在轮到AI。
而且这一次听起来比以前更有道理。
一个人加几个AI工具,已经可以写脚本、做图片、生成视频、配音、剪辑、翻译,甚至同时运营几个账号。
以前需要十个人完成的事情,未来可能两个人就够。
以前一家MCN引以为傲的制作能力,正在迅速变成一个普通创作者也能拥有的能力。
所以这一次,我其实不太想替MCN辩护。
因为有一个事实必须承认:
如果一家MCN的价值,只是帮创作者完成生产,那么它确实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如果生产不再稀缺,
机构到底为什么还需要存在?
一、我做了快十年MCN,越来越不相信“人多就是能力”
2017年我们参与创立OST的时候,MCN还是一个远没有今天这么普及的词。
这些年我们经历过短视频、达人商业化、直播、团播,再到现在的AIGC。
回头看,每一轮平台变化,都会重新定义一次机构的价值。
早期很重要的一项能力,是找到人。
后来是孵化人。
再后来是流量运营、商务变现、直播运营、供应链、团队管理。
业务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多。
运营。
编导。
摄影。
剪辑。
导演。
商务。
法务。
财务。
人力。
数据。
一家内容公司最后很容易变成一个很庞大的组织。
过去我也会天然地把这种规模理解成壁垒。
但AI出现以后,我开始重新想这个问题。
如果一个团队原来需要100个人,只是因为有大量工作必须靠100个人手工完成,那么这100个人到底是资产,还是技术条件不够好留下来的成本?
这个问题其实挺得罪人的。
但我觉得必须问。
因为AI进入组织以后,最先被重新定价的,很可能不是内容。
而是组织本身。
二、AI真正冲击的,可能不是创作者,而是“中间层”
大家讨论AI对内容行业的影响,经常先讨论:
AI会不会替代编剧?
会不会替代导演?
会不会替代剪辑?
会不会替代主播?
这些当然值得讨论。
但从一个公司经营者的角度,我更关心另一类工作:
大量存在于生产链中间的协调、搬运和重复执行。
比如整理资料。
反复修改格式。
同步信息。
生成基础脚本。
拆解数据。
整理复盘。
制作不同版本。
跨语言适配。
回复重复问题。
检查标准流程。
这些工作过去必须有人做。
所以组织越大,中间协调层往往越厚。
但Agent和自动化工具特别擅长的,恰恰是这一类事情。
这意味着一个很现实的变化:
AI不一定首先把最优秀的创作者拿掉,它可能先把组织里那些“因为信息流转不够高效而存在的岗位”拿掉。
这对MCN的影响可能比“AI会不会做视频”更大。
因为它开始动公司的结构了。
三、如果AI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小型内容公司,MCN凭什么存在?
这是我最近经常问团队的一个问题。
假设未来一个成熟的AIGC创作者,可以一个人完成:
选题。
脚本。
视觉。
视频。
声音。
剪辑。
多语言版本。
发布。
数据分析。
甚至基础商务沟通。
那他为什么还要加入MCN?
“我们可以帮你做内容。”
没有吸引力。
“我们有剪辑。”
他自己有AI。
“我们可以帮你运营账号。”
他的Agent可能每天24小时都在运营。
“我们可以帮你提高效率。”
AI本身就在提高效率。
如果机构给出的答案还是这些,我觉得被淘汰也很正常。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AI会不会消灭MCN?
而是:
当生产能力从机构手里释放给个人以后,MCN还能提供什么个人很难独立拥有的东西?
这才是下一代MCN要回答的问题。
四、过去MCN管理“人”,未来可能管理“生产系统”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次变化。
过去MCN最基本的经营单位是:
达人。
签一个达人。
给他配置运营。
配置编导。
配置商务。
然后围绕这个人不断生产内容和商业化。
所以传统MCN的组织方式,本质上也是围绕“人”建立的。
一个运营带几个达人。
一个编导服务几个账号。
一个商务管理多少客户。
但AIGC正在增加一种新的经营单位:
内容系统。
一个系统里面可能有:
几个AI角色。
十几个账号。
一套世界观。
一套内容模板。
多个语言版本。
多个平台。
一组Agent。
一套生产和审核流程。
它不一定对应一个真人创作者。
甚至不一定对应一个账号。
这时候,机构管理的东西就发生变化了。
过去问:
这个达人最近发什么?
以后可能问:
这个内容系统今天应该生成什么?
这听起来只是换了一句话。
其实背后的组织结构完全不同。
五、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带几个账号”可能会成为旧问题
传统MCN很喜欢算人效。
一个运营能带几个主播?
一个编导能服务几个账号?
一个商务能服务多少达人?
因为人的时间是固定的。
所以规模扩大,通常意味着增加人员。
10个账号需要几个人。
100个账号需要几十个人。
1000个账号可能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
AI会改变这条曲线。
未来真正值得计算的可能不是:
一个人能管理几个账号。
而是:
一个人借助AI,能管理多少个稳定运行的内容系统。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AIGC最感兴趣的,从来不只是“它能不能做出一条很牛的视频”。
一条视频证明的是模型能力。
一百条稳定内容才开始证明生产能力。
一百个账号还能保持质量,才开始涉及组织能力。
如果AI最终只是帮助一个编导每天从写3条脚本变成写10条脚本,这当然有价值。
但这还不是最深的变化。
真正的变化是:
过去按照岗位拆分的组织,有没有可能重新按照目标和系统来组织?
六、下一代MCN最值钱的,可能不是“制作能力”
如果生产越来越便宜,什么会越来越贵?
上一篇我写过判断。
放到机构身上也是一样。
未来MCN真正需要建立的,可能是几种过去就存在、但以后会变得更重要的能力。
第一是判断。
一万个内容可以生成,什么值得做?
一百个角色可以创建,谁值得继续投入?
数据不好,是内容不行、人物不行,还是分发出了问题?
这些不能只交给模型。
第二是组织。
不是组织更多人。
而是让人、模型、Agent、账号、数据和商业资源在一套流程里协同。
第三是资产管理。
人物是谁?
形象权属于谁?
声音能不能用?
模型训练来源是什么?
角色经历过什么?
哪些内容已经授权?
哪些国家可以使用?
如果未来同时管理几千个数字角色,这些问题会非常复杂。
第四是商业化。
会生成内容,不等于有人付钱。
品牌为什么买?
客户买什么?
怎么定价?
如何交付?
如何复购?
怎样从流量收入走向更稳定的商业收入?
第五是分发。
同一套内容进入抖音、TikTok、YouTube、小红书,不只是点一下“同步发布”。
不同平台、国家、语言和文化,需要不同的表达。
这些事情并没有因为AI出现而消失。
反而因为内容数量爆炸,变得更加重要。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AI降低的是内容生产的门槛,但没有自动降低内容经营的门槛。
七、这可能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公司:人越来越少,管理的内容越来越多
这是我觉得未来几年内容行业特别值得观察的事情。
传统内容公司的规模感,很大程度来自人。
几百个人。
几千个人。
多少个办公室。
多少个制作团队。
以后这种规模感可能会发生变化。
一家只有几十个人的公司,可能同时管理:
几百个AI角色。
上千个账号。
几十种语言。
多个国家市场。
每天生成大量内容。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们今天对“大MCN”的理解可能会完全变化。
大,不再等于人多。
而是:
管理的内容资产多。
控制的IP多。
覆盖的市场多。
拥有的用户关系多。
能够调用的生产能力强。
这其实很像很多产业经历过的变化。
软件把一部分人工流程变成系统以后,公司价值就不再简单按照员工数量计算。
内容行业可能也会经历类似过程。
只不过我们过去一直认为:
内容太依赖人。
现在AI第一次让这件事情出现了松动。
八、但这里有一个特别容易掉进去的坑:把“批量生产”误认为“工业化”
我最近特别警惕一个词:
批量。
一天做100条。
同时起100个账号。
一个人控制50个角色。
听起来都非常AI。
但数量大不等于工业化。
如果100条内容里,90条没人看;
100个账号每个都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50个角色之间没有任何资产沉淀;
那不是内容工业。
只是生成能力过剩。
真正的工业化至少意味着:
标准可以重复。
质量可以控制。
成本可以计算。
问题可以追溯。
经验可以复用。
结果可以复盘。
好的部分可以留下。
差的部分知道为什么差。
所以我现在判断一个所谓“AIGC内容工厂”,不会先问:
一天能生成多少条?
我会先问:
第1000条是不是比第1条更聪明?
如果做了一千条,整个系统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那只是机器转得很快。
不是组织在进化。
九、未来的MCN,可能更像一家“内容操作系统公司”
我最近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个不一定准确的比喻。
未来的MCN,也许越来越不像传统经纪公司。
它可能更像一个:
Content Operating System。
内容操作系统。
底层接各种模型。
上面管理真人创作者、AI角色和IP。
中间有Agent完成大量生产和运营任务。
再往上连接平台、品牌、商业客户和全球市场。
人的工作逐渐从重复执行,转向:
提出目标。
制定规则。
训练系统。
判断结果。
处理例外。
建立关系。
做最终决策。
这时候,一个优秀运营的价值不会消失。
但他的工作可能完全不同。
以前他自己写十个脚本。
以后他可能负责定义什么脚本值得写,再让系统产生100个方案,最后判断哪些进入生产。
以前一个商务每天追合同、对流程、催素材。
以后大量流程可能由系统完成,他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客户关系、商业方案和复杂谈判。
不是人退出了。
而是人应该往价值链更高的位置走。
十、这对老板其实比对员工更残酷
谈AI转型的时候,老板特别容易说一句:
“员工要学会用AI。”
这句话当然没错。
但我越来越觉得,真正需要先学习AI的可能是老板。
因为如果组织方式不变,只要求每个员工提高20%的效率,最后得到的很可能只是:
一个跑得更快的旧公司。
这还不够。
真正困难的问题是:
哪些流程根本不应该继续存在?
哪些岗位是因为过去技术能力不足才出现的?
哪些审批可以取消?
哪些经验应该进入系统,而不是永远放在某个老员工脑子里?
一个团队从100个人变成70个人以后,剩下70个人应该做什么?
如果一个人可以管理过去五个人的工作,公司应该怎样重新分配权力和收益?
这些问题都不是买几个AI账号可以解决的。
它们是组织问题。
而组织问题,最后都是老板的问题。
所以AI对MCN最大的挑战,也许不是“怎么使用AI”。
而是:
你敢不敢重新设计自己的公司。
十一、所以我并不认为所有MCN都会被AI拯救
恰恰相反。
我觉得AI可能会加速一批MCN失去价值。
特别是那些核心能力主要建立在:
信息差。
廉价执行。
重复劳动。
简单撮合。
平台红利。
只要这些能力能够被工具快速替代,机构存在的理由就会越来越弱。
过去一个低效率组织还能靠行业增长活下来。
AI时代可能没有这么舒服。
因为你的竞争对手不一定是一家更大的MCN。
可能只是:
三个非常懂内容的人,加上一套非常强的AI系统。
这件事情我觉得很多传统内容公司还没有真正意识到。
十二、但我反而比以前更相信“组织”这件事
这听起来有点矛盾。
一方面,我认为很多传统MCN的价值会下降。
另一方面,我反而越来越相信机构仍然会存在。
原因很简单:
工具越强,个人能力越大;但可能性越多,组织复杂度也越高。
当一个人只能做一个账号的时候,管理很简单。
当一个人可以同时启动20个账号,问题反而来了。
哪个继续?
哪个停止?
哪个值得投钱?
哪些角色可以商业化?
哪些内容有版权风险?
不同市场怎么分发?
数据怎么统一?
商业客户怎么接?
这些问题最后还是需要系统。
所以我不认为未来是:
个人取代机构。
更可能发生的是:
低效率机构被淘汰,超级个人和新型机构同时变强。
个人获得过去只有机构才有的生产能力。
机构则必须拥有过去没有的系统能力。
十三、AI不会替MCN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所有问题最后还是会回到一个非常老的问题:
一家机构为什么存在?
不是因为你有500个人。
不是因为你签了5000个人。
也不是因为你每天可以生产5万条内容。
这些都是规模。
不是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没有你,
这些创作者、角色、内容和商业资源,能不能更好地工作?
如果答案是能,
那这个机构早晚会有问题。
如果答案是不能,
你就必须说清楚:
你到底创造了什么别人单独完成不了的价值?
AI没有改变这个问题。
它只是让这个问题变得更急了。
十四、我更愿意把它叫“重新发明MCN”
所以我现在不太想争论:
“AI到底会不会消灭MCN?”
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可能问错了。
AI当然会消灭一部分工作。
也可能消灭一部分公司。
但同时,它也第一次给了内容机构重新设计自己的机会。
过去我们不得不按照大量人工岗位组织生产。
未来不一定。
过去规模意味着增加人。
未来不一定。
过去一个IP的生产能力受到真人时间限制。
未来也不一定。
过去MCN管理的是达人和账号。
未来可能开始管理:
人 + AI角色 + Agent + 内容资产 + 用户关系。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
那未来最强的MCN可能不会长得像今天的MCN。
甚至到那个时候,我们还会不会继续叫它MCN,我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定:
AI不会自动让机构变得更强。
它只会把差距放大。
没有判断的机构,会生产更多垃圾。
没有系统的机构,会制造更大的混乱。
没有资产意识的机构,只会更快地消耗流量。
但一个真正能够把人的判断、AI的生产能力、内容资产、商业化和全球分发组织起来的公司——
它拥有的可能不是一家更高效的MCN。
而是一种过去并不存在的内容组织。
最后
做MCN快十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可能真的到了需要重新回答“MCN是什么”的时候。
以前我们靠人,把内容规模做大。
接下来也许要学习另一件事:
用更少的人,管理更多的内容;
用更强的系统,留下更多的资产;
让人不再忙于生产所有东西,而是负责决定什么值得生产。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
AI没有消灭MCN。
它只是把旧的MCN淘汰掉了。
然后逼着我们,
重新发明一家内容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