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来源:Info X Med
结论先行:这篇 State of the Art Review 把极端高温从“气象事件”重新定义为“全身多系统应激源”。高温首先通过皮肤血管扩张和出汗启动散热,但超过代偿阈值后,会同时推动心血管、呼吸、肾脏、神经、消化、免疫、生殖和皮肤多个系统损伤,并沿着从胎儿到老年的整个生命周期放大健康风险。临床端不能只盯着中暑,还要把高温暴露纳入慢性病管理和用药决策。
一、几个必须记住的流行病学数字
- 当前减排路径下,全球气温预计到 2100 年比工业化前升高约2.7°C。
- 2023 年全球 65 岁以上人群热相关死亡,较 1990 年代水平上升约167%。
- 1991 至 2018 年,43 个国家暖季热相关死亡中约37.0%可归因于人为气候变化。
- 中国 272 个城市中,中等高温和极端高温分别占总死亡的2.08%和0.63%。
- 热浪期间心血管死亡风险升高约12%,每升高 1°C,心血管死亡风险再升约2.1%。
- 中国慢性肾脏病住院风险在热浪期间升高约11.6%。
- 热浪期间早产风险升高约16%,每升高 1°C 风险再增约 1.05 倍。
图:原文 Fig 1. Risk of multisystem diseases associated with exposure to extreme heat
二、高温为什么会造成“全身性”损伤
人体面对高温时会启动两条主要适应路径:
- 皮肤血管扩张:把核心热量向体表转运。
- 出汗:通过蒸发散热。
下丘脑整合皮肤、核心器官和脊髓的温度感受器,内分泌系统释放抗利尿激素、醛固酮、皮质醇,自主神经系统同步参与。轻中度高温下,这些机制通常足以维持热稳态;但极端高温会突破代偿能力,导致脱水、电解质紊乱、全身炎症和氧化应激。
高温诱导的损伤并不是孤立发生。热应激会激活 HPA 轴,皮质醇升高又会抑制免疫;肠道屏障受损后内毒素进入循环,再通过 TLR4/NF-κB 通路放大全身炎症。肾病患者更容易在高温下出现心血管负荷,形成一个互相放大的“多系统损伤网络”。
图:原文 Fig 2. Mechanisms of multisystem damage induced by extreme heat exposure
三、按系统拆解:高温具体怎么伤害器官
心血管系统
高温升高心率和心输出量。核心温度每升高 1°C,心率约增加 26 次/分,心输出量增加约 1.0 L/min,心脏负荷显著上升。脱水导致血液浓缩和高凝状态,容易诱发血栓、心肌梗死、卒中和心律失常。长期高温还会升高低密度脂蛋白、降低高密度脂蛋白,促进血脂异常。
呼吸系统
高温可引起肺水肿和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也可加重慢阻肺急性加重。动物模型提示,高温会激活肺组织中的 LRRK2,造成肺损伤;同时肺泡巨噬细胞减少,肺部免疫防御下降,呼吸道感染风险增加。热暴露还可能把 Th1/Th2 平衡推向 Th2,加重过敏性哮喘。
肾脏系统
脱水减少肾血流、降低肾小球滤过率,可进展为急性肾损伤。中暑相关肾损伤有两种主要形式:劳力性中暑常合并横纹肌溶解和肌红蛋白毒性,普通高温中暑则以急性间质性肾炎、肾小管间质损伤为特征。肾小管损伤后释放的炎症介质还会进一步放大肾脏损伤。
神经系统
高温可损伤血脑屏障,引起血清蛋白渗漏、神经递质失衡和细胞因子升高。临床上可表现为谵妄、共济失调甚至昏迷,长期暴露还可能与认知下降、痴呆、帕金森病和焦虑抑郁有关。
消化系统
高温降低肠道运动、增加肠道通透性,导致菌群紊乱和肠屏障破坏。内毒素移位是全身炎症的重要来源。高温还加速水体和食品中的病原体增殖,增加沙门菌、霍乱弧菌、志贺菌等感染性腹泻风险。
免疫系统
高温一方面促进促炎细胞因子释放,另一方面通过皮质醇诱导 T/B 淋巴细胞凋亡,降低中性粒细胞和自然杀伤细胞活性,最终走向免疫抑制。这种失衡会削弱病原体清除能力,也加重过敏性疾病。
生殖系统
高温降低男性精子数量和质量,抑制女性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孕期高温会减少子宫胎盘灌注,造成胎盘缺氧、炎症和早产。早产风险 OR 为 1.16,死产 OR 为 1.05,低出生体重 OR 为 1.13。
图:原文 Fig 3. Mechanistic pathways linking heat exposure to preterm birth
皮肤和肌肉
过度出汗可导致皮肤红斑、浸渍和原有皮肤病加重。高温还促进细菌和真菌生长。骨骼肌方面,电解质流失和细胞膜电位紊乱可引起肌肉痉挛、无力;严重中暑可触发横纹肌溶解。
四、谁最容易受伤害
图:原文 Fig 4. Susceptibility to heat related health risks from a life course perspective
- 胎儿和婴儿:细胞快速分裂和器官形成阶段更脆弱,婴儿体表面积与体重比大,散热和脱水风险高。
- 儿童和青少年:户外活动多,体温调节系统尚未成熟。
- 成年人:户外劳动者风险突出。美国建筑业工人仅占劳动力的 6%,却贡献了 1992 至 2016 年职业性高温死亡的 36%。
- 孕产妇和更年期女性:孕期孕酮升高、代谢增加,更年期雌激素下降会影响散热。
- 老年人:出汗能力下降,合并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和认知障碍,还常使用抑制出汗的药物。
社会经济因素也很关键。低收入社区可能比富裕社区温度高约5°C。历史红线政策、城市热岛效应、缺乏空调和绿地,会让少数族裔、农村和贫困人群承担更重负担。
五、临床端应该怎么做
急性高温相关疾病
医生需要快速区分热痉挛、热衰竭和热射病。热射病定义为核心体温超过40°C、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并伴有多器官受累。早期识别后,应在“黄金 30 分钟”内启动有效降温,首选1 至 5°C 冰水浸泡或9 至 12°C 冷水浸泡。
不推荐常规使用对乙酰氨基酚、非甾体抗炎药或水杨酸类药物来降低热射病患者体温。同时要快速处理横纹肌溶解、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急性肾损伤和脑水肿。
慢性病和用药管理
很多慢性病药物会影响体温调节。抗抑郁药、心血管药物可能损害散热能力;利尿剂会加重脱水;NSAID 和氨基糖苷类药物在脱水状态下可能增加肾毒性风险。临床医生应根据患者病情、疾病控制状况和医疗资源,调整给药时间或剂量,并加强药物咨询。
热敏感生物标志物
文章提出未来可建立“热敏感生物标志物谱”。血细胞比容和血清渗透压升高可提示容量不足;甲状腺激素异常可能提示体温调节受损。动态监测这些指标,有望帮助识别高危人群并指导个体化干预。
六、这篇文章容易误读的地方
- 高温的危害远不止中暑。更多死亡和疾病负担来自心血管、呼吸、肾脏和神经系统疾病,以及不良妊娠结局。
- 降温和补液不是唯一答案。电风扇在 45°C 以上低湿度环境中可能反而加速身体升温;降温措施需要结合具体环境和个体情况。
- 这不是系统综述。文章优先选择高质量和高影响力文献,可能存在选择偏倚;“极端高温”定义在不同研究中也不统一。
七、一句话总结
极端高温是一个贯穿全生命周期、覆盖多器官系统的公共卫生威胁。临床实践需要从“只处理中暑”转向“把高温暴露纳入常规评估、慢病管理和药物调整”,公共卫生则需要把预警、社区适应和结构性的降温资源一起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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