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nlon | 杂谈:从可信的人到可信的结构:Human-in-the-Loop 的下一次迁移
2026/9/11 12:53:22 网站建设 项目流程

AI 进入企业之后,有一句话正在迅速成为最常见的安全保证:我们有人类在环。

这句话几乎适用于所有场合。AI 可以生成内容,但最后有人审核;Agent 可以发起动作,但关键步骤需要人工批准;系统可以自动运行,但遇到高风险操作,会弹出一个确认框。这套设计听起来非常合理,因为它符合一个几乎不需要解释的直觉——机器可以自动化,但最后的决定权仍然在人。

问题在于,"有人在场"和"人拥有决定权",其实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2026 年 9 月 3 日,CIO 刊登了记者 Grant Gross 的一篇报道,题为When AI's human in the loop really isn't。Cloudflare 攻击性安全负责人 Doug Shepherd 在文中提出了一个相当尖锐的判断:如果一个人只能发现问题、标记问题,却不能真正阻止动作发生,那么这并不是真正的 Human-in-the-Loop,而更接近 Human Adjacent to the Loop。他把这种现象称为 performative governance——表演式治理。他还补充了一句更值得管理者警惕的话:这套说法帮助项目获得批准,它完成的往往是政治工作,而不是风险工作。

这个判断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很多企业今天拥有的,可能并不是 Human-in-the-Loop,而只是 Human-next-to-the-Loop。人坐在系统旁边,看着它运行,收到它的通知,甚至拥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但有一个真正的问题始终没有被回答:当人说"不"的时候,现实真的会停下来吗?


一、HUMAN-IN-THE-LOOP 已经从一种设计,变成了一句安慰

Human-in-the-Loop 最初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系统设计概念。机器处理大部分工作,在机器能力不足、风险较高或者需要价值判断的位置,由人介入。它的核心从来不是"有人",而是:某些决定必须经过人,才能继续发生。这里的关键词是"必须",它描述的是一种技术上的强制关系,而不是一种组织上的姿态。

但随着 AI Governance 成为企业议题,这个词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它越来越像一句组织层面的安全声明。当管理层问 AI 出错怎么办,回答是有人审核;当合规部门问 Agent 会不会做出错误操作,回答是关键动作需要人工确认;当董事会问我们如何保证 AI 不会失控,回答仍然是 Human-in-the-Loop。同一个短语在不同层级被反复引用,久而久之,"有人"本身就变成了安全证明。

这其实偷换了一个概念:Human Presence 不等于 Human Authority。

一个人能够看到系统发生了什么,不代表他能够改变系统正在发生什么。能够收到告警,不代表能够阻止执行;能够点击 Reject,不代表 Reject 最终会被执行端接受;能够发送 Override,也不代表下游系统必须服从这个 Override。这四层落差中的任何一层断裂,整条控制链都不再成立,而从组织架构图上完全看不出这种断裂。

于是,一个看上去拥有完整人工治理流程的系统,在真正的权力结构上,可能仍然是:AI 决定,系统执行,人类旁观。


二、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而是"谁能让事情发生"

如果 Human Presence 不足以构成控制,那么下一个问题就变得不可回避:控制究竟由什么构成。

在同一篇报道中,AI 集成平台厂商 AISquared 的 CEO 兼总裁 Darren Kimura 给出了一组非常实际的检查问题。他认为,多数声称拥有 Human-in-the-Loop 的公司,实际拥有的只是一个"看着 Loop 的人"——这个人能看到决定,也能标记疑虑,但无法停止、修改、拒绝或者升级它。因此 IT 负责人应该反复追问:审核者能不能在动作生效以前停止它?能不能修改结果?他们的 Override 是否会被下游系统真正记录并强制执行?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答案是否定的,这个人做的事情就只是监视 AI。

这几个问题表面上是在检查流程,实际上是在检查另外一样东西:Authority。

我们过去很容易把 Authority 和 Permission 混在一起。一个人拥有"审批权限",于是我们自然认为他拥有最终决定权。但数字系统里的真正权力,并不取决于 UI 上有没有一个 Approve 或 Reject 按钮,而取决于一个更加底层的事实——谁能够改变系统最终的状态。

这种落差在现实中随处可见。一个风控人员可以在 Dashboard 里拒绝一笔交易,但如果拒绝之后,执行系统仍然可以通过另一条 API 把交易发出去,那么他拥有的是界面权限,而不是执行权。一个安全人员可以要求 Agent 停止,但如果指令已经进入异步任务队列,而下游系统并不负责撤销这个动作,那么这个 Stop 只是一个请求。一个管理员可以撤销 Agent 的某项权限,但如果一个已经签发的 Token 仍然有效十分钟,那么在这十分钟里,现实中的 Authority 仍然留在旧系统手中。

这三个场景的共同点在于,人的意志都被完整地表达了,也都被系统忠实地记录了,唯独没有被执行链所服从。所以判断 Human-in-the-Loop 是否真实存在,不能看组织架构图,不能看 Dashboard,甚至不能只看审批流程。真正应该问的是:

当人类和自动系统发生冲突的时候,最终谁能让现实结果发生?

谁拥有这个能力,Authority 就在哪里。


三、一个红色按钮,本身不是安全机制

Authority 之所以经常被误判,是因为软件行业很容易产生一种 UI 幻觉:只要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明确的操作入口,我们就会下意识认为背后存在相应的控制能力。

Pause Agent、Reject、Emergency Stop、Override,这些词天然带有控制感。它们被设计成红色、加粗、需要二次确认,视觉语言不断强化"这是最后一道防线"的印象。但按钮只是表达意图的入口,它并不是 Authority 本身。

真正的 Authority 必须沿着按钮继续向下追问:按下之后发生了什么?请求送给谁?谁负责验证?谁有权拒绝这个请求?已经进入队列的动作会不会被撤销?已经生成的 Credential 是否立刻失效?执行节点是否必须服从,还是可以选择性忽略?如果网络断开会怎样?如果被调用的 SaaS 本身已经异常会怎样?如果 Agent 还能找到另一条执行路径又会怎样?

只有当最后一个真正改变现实状态的组件仍然必须服从这次 Reject,这个红色按钮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停止权。否则,它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意见表达器。

这也是为什么企业 AI 治理真正困难的部分,正在从界面、流程和 Policy,向更底层的系统结构移动。因为 Policy 说"不允许",与系统事实上"无法执行",中间存在巨大的差别。

前者是一条规则,后者才是一条边界。

规则依赖服从,而边界不需要服从。规则可以被绕过、被例外、被遗忘,边界只在被拆掉的时候才会消失。企业真正需要确认的,是自己手里握着的究竟是哪一种。


四、即使人真的拥有 AUTHORITY,还有另一个更难的问题

现在不妨做一个乐观的假设:前面所有技术问题都被解决了。审核人员确实能够停止 Agent,Reject 能够向下传播,Override 能够真正改变执行结果。Human-in-the-Loop 是不是就可靠了?

仍然不是。因为还有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人类的注意力。

AI 保障公司 TrustScale 的 COO 兼 CTO Eric Billingsley 在同一篇报道中描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场景:如果一个系统 95% 的时间都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人的工作就变成了等待那少数出错的时刻。而人并不擅长长时间监视一个高度可靠的自动系统,随着正确结果不断重复,Review 最终会退化成 Confirmation。他还给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判断:一套好的 AI 系统,可以制造出一套糟糕的人工控制——当真正的例外出现时,审核者很可能会批准它,因为此前数百次正确的推荐,已经把他训练成了信任者。

Akamai 的 EVP 兼 CTO Robert Blumofe 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他认为,大模型输出正确结果的频率恰好高到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自满的错觉,以为它比实际更可靠;在认真检查若干次却始终没有发现错误之后,认真本身会衰减,Human-in-the-Loop 于是变成机械式的例行批准。

这个过程非常符合人的行为方式。第一次认真阅读,第二次认真检查,第十次快速确认,第一百次扫一眼,第一千次直接 Approve。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系统越可靠,这种退化反而越容易发生。如果一个系统每十次就错一次,人会保持高度警觉;但如果它连续正确了 999 次,那么第 1000 次错误出现的时候,人可能已经不再真正进行判断。

一个越来越可靠的自动系统,可能训练出一个越来越不可靠的人类监督者。

这不是人的道德问题,而是人的认知结构决定的。持续注意力是一种稀缺资源,而现代自动化系统却在试图把这种稀缺资源,当成一种可以无限供应的安全组件。


五、APPROVAL FATIGUE 的本质,是把人当成了实时安全设备

企业内部讨论 Approval Fatigue 时,通常会把它理解为一个效率问题:审批太多,员工太累,流程太慢,所以需要减少审批环节。这种理解并不算错,但它把一个结构问题降级成了一个体验问题。

如果从系统设计的角度看,Approval Fatigue 其实是一种安全架构缺陷。

因为它意味着系统正在要求一个人持续在线、持续理解上下文、持续保持注意力、持续识别异常、持续独立判断,并且在极短时间内正确处理大量高度重复的动作。换句话说,我们正在试图把人设计成一种高可靠的实时 Guardrail。

但人类从来就不适合承担这种角色。人的优势在于理解复杂语境、处理真正的新情况、制定目标、判断价值冲突、承担责任,以及在模糊世界里作出取舍;人的劣势恰恰是每分钟重复检查同一种事情几百次。把人放在后一种位置上,等于用一个人最不稳定的能力去支撑整个系统最关键的假设。

Billingsley 提出的一个建议因此格外重要:Human-in-the-Loop 应该像其他安全控制一样被对待——它必须被监控、被测试,并且能够产出证明它按预期运行的证据。一条显示某人点击了 Approve 的日志远远不够,真正需要的证据是,这个人当时具备必要的上下文,作出了独立判断,并且拥有推翻 AI 的权限。这三件事一旦无法被证明,审批记录就只是活动记录,而不是控制记录。

所以,如果一套 AI 系统每天产生一万个动作,而安全架构要求人在每个动作之前完成一次认真判断,那么问题并不是"需要更多审核人员"。真正的问题是,这套系统把人放错了位置。


六、HUMAN-IN-THE-LOOP 可能需要变成 HUMAN-OVER-THE-LOOP

位置错了,就需要重新安排位置,而不是取消这个角色。未来真正可靠的自动化系统,恰恰需要重新定义人在其中的位置。

它不再是"AI 做一个决定 → 人点击一次 → AI 执行"这样的线性结构,而更接近另一种安排:人定义边界,系统判断动作是否处于边界之内,独立机制负责强制执行这条边界,人只处理真正的例外。

Blumofe 在报道中给出的建议正指向这个方向。他认为企业需要让 non-AI 系统承担 Guardrail 的角色,由这些技术工具自动完成对 AI 输出的测试与验证、标记问题,并且拥有暂停 AI 工作的能力,从而把人从逐笔审批的循环中解放出来,同时降低风险。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变化,因为它把可靠性的来源从人的状态转移到了结构的属性。人类的价值不再来自不停点击 Approve,而是来自定义:什么可以发生,什么绝不能发生,哪些条件必须成立,什么情况必须升级,哪些例外需要重新进入人的判断。

于是,人从 Loop 里面的一颗"按钮",变成 Loop 上方规则的制定者。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 Human Control——它不要求人类亲手控制每一次动作,而是让自动系统只能在人类预先定义、并且无法轻易绕过的边界之内行动。

值得强调的是,这条路径的重点不在于减少人的参与,而在于改变企业信任的对象。过去我们信任的是一个可信的人:他有经验,有责任心,会在关键时刻踩下刹车。今后我们必须信任的是一个可信的结构:即使那个人疲惫、分心、被误导,甚至根本不在场,某些动作依然无法发生。

治理的成熟,是从依赖可信的人,走向依赖可信的结构。


七、未来 AI GOVERNANCE 最重要的问题,可能不是"谁批准了"

一旦控制的重心从逐笔审批转向边界定义,审计的问题本身也必须随之改写。

过去很多企业系统的审计逻辑都围绕同一个问题:Who approved it?谁批准了这件事?这个问题在人的时代非常合理,因为执行频率有限,很多重要动作确实可以逐笔追溯到一个具体的人,而这个人的签字既是控制点,也是责任点。

但 Agent 改变了这个前提。一个 Agent 可能在一分钟里执行几百个动作,多个 Agent 可以彼此调用,一个动作又可能触发另外几十个动作。在这种密度下,如果我们仍然要求人为每一个动作提供一次实时确认,最终得到的很可能不是更好的治理,而是一座巨大的审批工厂——它消耗真实的人力,产出大量看起来合规的记录,却几乎不产生任何真实的判断。

所以更重要的问题会慢慢变成:Under what boundary was this allowed to happen?这件事是在什么边界条件下被允许发生的?那个边界是谁定义的?输入是否满足条件?执行对象是否与原始意图一致?中途状态有没有发生变化?条件失效以后,动作还能不能继续?系统有没有能力在边界被突破以前阻止它?

这套逻辑与传统审批最大的不同在于责任的落点。它并没有让人退出治理,而是把人的责任从"逐次行使 Authority"前移到"定义 Authority 的范围"。当一个动作出了问题,追问的对象不再只是那个点击按钮的人,而是那条允许它发生的边界,以及负责让这条边界生效的机制。

这是自动化真正成熟以后必然发生的一次变化。


八、最危险的不是 AI 没有人监督,而是我们误以为它有人监督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就会发现真正令人担心的系统,未必是完全无人监管的系统。对于一个明确无人值守、全自动运行的系统,我们至少知道风险在哪里,也知道自己在承担什么。

更加危险的是另一种系统:Dashboard 上有人,日志里有人,审批记录里有人,事故复盘时也一定能找到一个名字。于是所有人都相信,人在控制。但真正沿着执行链一路向下追踪之后,却会发现那个所谓的"人类控制",从未真正成为系统必须服从的技术事实。

这才是 Human-next-to-the-Loop 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提供了控制的感觉,却没有提供控制的结构。而一个系统是否真正受到控制,从来不取决于谁坐在屏幕前,最终只取决于一件事——当某个动作不应该发生的时候,究竟有没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它真的无法发生。

Kimura 在文章最后提醒,目标从来不是把人塞进每一个 AI 决定,而是把合适的人,带着足够的上下文和真实的权限,放在流程中正确的位置上。这句话的重量全部落在"真实的权限"上。

所以,也许未来我们不应该再满足于问:Is there a human in the loop?而应该继续追问:Where is the authority?

因为人类在场,并不意味着人类拥有最后决定权。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人是否在 Loop 里,而是 Authority 是否在正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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