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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困扰无数研究者的“世纪难题”

如果你正在撰写或修改你的SCI论文，大概率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我到底该用主动语态还是被动语态？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像幽灵一样萦绕在许多科研工作者的心头。我们常常听到一些流传甚广的“金科玉律”，比如“SCI论文必须用被动语态，这样才显得客观、正式”，或者“现代期刊都鼓励用主动语态，被动语态已经过时了”。这些相互矛盾的说法，让本就为数据和逻辑绞尽脑汁的作者们，在语言表达上更加无所适从。

事实上，语态的选择远非一个非黑即白的规则，它背后牵扯到学术写作的清晰度、力量感、传统惯例以及不同学科、不同期刊的微妙偏好。盲目遵循某一条“铁律”，可能会让你的文章读起来拗口、冗长，甚至模糊了行为的真正主体，而这恰恰是科学写作的大忌。科学的核心在于清晰地传达“谁做了什么”，语态用错了，就像用模糊的镜头去拍摄精密的实验现象，再好的内容也可能大打折扣。

我经历过从对被动语态的盲目崇拜，到有意识地在主动和被动之间做选择的整个过程。这篇内容，就是想结合我自己的投稿、审稿以及作为读者阅读大量文献的经验，和你彻底聊清楚这个问题。我们不去空谈理论，而是深入到句子层面，看看不同的选择如何实际影响论文的可读性和说服力。你会发现，答案不是一个简单的“好”或“不好”，而是一套基于具体情境的“决策逻辑”。掌握了它，你就能摆脱语态的困扰，让语言真正为你的科学思想服务。

2. 破除迷思：主动与被动语态的本质区别与常见误解

在讨论如何选择之前，我们必须先厘清一个基本事实：主动语态和被动语态在语法和表意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但这与文章的“客观性”并无必然联系。

2.1 核心区别：谁是动作的“主角”

让我们看一个简单的例子：

• 主动语态：We incubated the samples at 37°C for 24 hours.（我们将样品在37°C下孵育了24小时。）
• 被动语态：The samples were incubated at 37°C for 24 hours.（样品在37°C下被孵育了24小时。）

这两句话描述的是同一个实验操作。它们的核心区别在于：

1. 主语与焦点：主动语态的主语（We）是动作的执行者（incubated），句子的焦点是“我们做了什么”。被动语态的主语（The samples）是动作的承受者，句子的焦点是“样品经历了什么”，而动作的执行者（通常由“by...”引出）常常被省略。
2. 直接性与力量感：主动语态通常更直接、有力、简洁。它明确指出了责任主体，句子结构是“主语-动词-宾语”，符合人类最自然的叙事逻辑。被动语态则可能显得更迂回、静态，有时甚至有些冗长。

2.2 澄清最大的误解：被动语态 ≠ 客观，主动语态 ≠ 不正式

这是最需要纠正的观念。很多人认为使用被动语态（尤其是省略施动者）可以避免使用“I”或“We”，从而使文章显得更“客观”、更“科学”。这是一种误解。

• 客观性源于方法与数据，而非语态：科学的客观性体现在你如何设计实验、控制变量、分析数据以及进行合理论证。无论你用“We observed”还是“It was observed that”，如果实验本身有缺陷，结论都不会变得客观。相反，模糊的行为主体有时会掩盖方法论上的问题，比如谁做的观察？在什么条件下？这反而可能损害科学的严谨性。
• 主动语态同样可以非常正式：使用“We”或“The authors”作为主语，是明确、负责任的写作方式。国际顶尖期刊如《Nature》、《Science》在其投稿指南中，都明确鼓励使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以增强文章的清晰度和可读性。例如，《Science》的指南中写道：“使用主动语态、第一人称通常更清晰、更简洁。”

注意：认为“用被动语态才显得专业”的观念，可能源于早期科学写作的传统，以及非英语母语作者对学术文体的一种刻板印象。现代学术交流的趋势是朝着更清晰、更直接、更以读者为中心的方向发展。

2.3 被动语态的典型“副作用”：冗长与模糊

被动语态结构天然地需要更多词汇。比较：

• 主动：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e efficacy of the new drug.(5个词)
• 被动：The efficacy of the new drug is demonstrated by this study.(7个词)

在长篇论文中，这种累积效应会显著增加文章的“词汇密度”，让读者感到疲惫。更关键的是，被动语态常常省略施动者，这可能导致模糊。例如：

• The data were analyzed.（数据被分析了。）
  • 谁分析的？用什么软件或方法分析的？这个句子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分析过程责任主体的信息。在方法部分，这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选择语态的第一步，是抛弃“哪个更好”的二元对立思维，转而思考“在这个具体的句子中，我想强调什么？哪种表达能最清晰、最简洁地传达我的意思？”

3. 实战决策指南：在论文各部分如何选择语态

论文的不同部分承担着不同的功能，因此语态的选择策略也应随之调整。下面我们分章节来看。

3.1 摘要：清晰扼要，主动优先

摘要是论文的“橱窗”，需要在极短的篇幅内概括全文。这里，清晰和简洁是最高原则。

• 背景/目的：常用主动语态或“To + verb”不定式结构。例如：This study aims to investigate...或To elucidate the mechanism, we...
• 方法：被动语态在这里很常见，因为它允许我们将焦点放在被操作的对象上。例如：A total of 100 patients were randomly assigned to two groups.但如果你开发了一个新方法，强调“我们做了什么”可能更重要：We developed a novel algorithm to...
• 结果：这是主动语态大放异彩的地方。直接陈述你的发现，有力且清晰。例如：Our results show that...，Model A significantly outperformed Model B.避免使用冗长的It was found that...或The results indicated that...
• 结论：同样，使用主动语态来强调你的贡献和观点。例如：We conclude that...，This work provides a new strategy for...

摘要部分的黄金法则：除非被动语态能让你更流畅地衔接句子或突出核心客体（如方法部分），否则默认使用主动语态。检查一下你的摘要，把It is suggested that...改成We suggest that...， 把An increase was observed.改成We observed an increase.， 立竿见影地提升力度。

3.2 引言：建立叙事，主动引导

引言的目的是提供背景、指出研究缺口、并阐明你的工作如何填补这个缺口。这是一个“讲故事”的部分。

• 综述前人工作：通常使用主动语态，并引用作者。例如：Smith et al. reported that...，Recent studies have highlighted the role of...这比It was reported by Smith et al. that...要干净利落得多。
• 指出研究空白：常用主动语态。例如：However, few studies have examined...，The underlying mechanism remains elusive.
• 阐述本文目标：强烈建议使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We），以明确你的贡献和责任。例如：In this paper, we propose a new framework to address this gap.，Here, we investigate the effects of X on Y.这比This paper aims to...或The objective of this study is to...更具代入感和作者权威。

3.3 方法：传统领域与清晰性的平衡

方法部分是语态争议的“重灾区”。传统上，这里大量使用被动语态（was measured,were collected,was performed），以强调实验操作和流程本身，而非操作者。

• 何时用被动：当实验步骤是标准化的、焦点完全在材料、仪器或流程本身时。例如：All glassware was sterilized by autoclaving.，Blood pressure was measured using a sphygmomanometer.
• 何时用主动：当你需要强调一个特定的、非标准的决策、设计或操作时。例如：To minimize bias, we randomized the treatment allocation using a computer-generated sequence.，We chose this threshold based on preliminary experiments.此外，在描述计算、模拟或软件开发时，主动语态非常自然：We implemented the model in Python using the TensorFlow library.

方法部分的实操心得：不要全文被动。混用主动语态来描述你的关键决策和设计，能让方法部分读起来更有逻辑、更像一个“思考过程”的记录，而不是一本冰冷的操作手册。审稿人尤其欣赏那些清晰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做”的方法描述。

3.4 结果：展示发现，主动宣告

结果部分是你展示“战利品”的地方，必须直接、有力、无可争议。

• 核心建议：几乎总是使用主动语态。直接陈述你的数据、图表所揭示的内容。
• 强力句式：
  • Figure 1 shows that...
  • We found a strong correlation between X and Y.
  • Treatment A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the survival rate compared to the control group.
  • Our data support the hypothesis that...
• 务必避免：It can be seen from Figure 1 that...或As shown in Table 2...这类冗长的引导从句。直接点明主体。

使用主动语态能让结果部分充满自信和权威感，引导读者紧跟你的逻辑。

3.5 讨论与结论：论证与主张，主动担当

这是你解释结果、阐述意义、提出主张的部分，需要高度的清晰度和说服力。

• 解释结果：使用主动语态来连接你的发现和解释。例如：Our finding that X increased suggests that...，We interpret this result as evidence for...
• 比较与对比：主动语态使比较更清晰。例如：Our results are consistent with those of Jones et al., but extend their work by...，Contrary to previous belief, we demonstrate that...
• 阐述意义与局限：坦率地使用“We”。例如：We propose that this mechanism may also apply to...，A limitation of our study is that...，Future work should investigate...
• 得出结论：用最强有力的主动语态总结你的核心贡献。例如：In conclusion, we have demonstrated that...，Taken together, our findings establish a critical role for...

在讨论部分，模糊的被动语态（It is thought that...,It could be argued that...）会削弱你的论证力量。明确地使用“We suggest”、“We believe”（当然，要有证据支持）来展现你的学术观点和自信。

4. 高级技巧与必须避开的“坑”

掌握了基本的分章节策略后，一些更细微的技巧和常见的陷阱能帮助你进一步提升写作水准。

4.1 利用语态控制句子的“信息流”

英语句子通常遵循“从旧信息到新信息”的原则。语态是控制这一信息流的有力工具。

• 场景：上一句在讨论“Sample A”，下一句你想说明我们对它进行了“X-ray diffraction (XRD) analysis”。
  • 笨拙的衔接（主动，但主语切换）：We performed XRD analysis on Sample A.
  • 流畅的衔接（被动，将旧信息“Sample A”置于句首）：Sample A was then characterized by XRD analysis.
• 技巧：当你希望两个句子紧密衔接时，看看能否用被动语态将第一句的末尾关键词（通常是宾语）变成第二句的开头主语。这能创造出如“顶针”般的连贯效果。

4.2 警惕“僵尸名词”与被动语态的联姻

“僵尸名词”是指由动词变形而来的抽象名词，如implementation,calculation,observation。它们常与弱动词（如perform,conduct,make）和被动语态结合，形成极其臃肿的表达。

• 冗长版：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protocol was performed by the research team.（协议的实现由研究团队执行。）
• 简洁有力版：The research team implemented the protocol.（研究团队执行了该协议。）

修改时的一个好习惯：在文中搜索-ion,-ment,-ance等结尾的名词，以及is/was performed by,is/was carried out等结构，尝试将其还原为生动的动词+主动语态。

4.3 必须使用被动语态的少数情况

尽管我们鼓励多用主动，但被动语态在以下情况中是不可或缺或更优的选择：

1. 施动者未知或不重要：The manuscript was first submitted in January.（谁提交的？作者，这不言而喻，无需强调。）
2. 强调动作承受者：The catalyst was poisoned by trace amounts of sulfur.（我们关心的重点是催化剂怎么了，而不是硫做了什么。）
3. 出于政治或礼貌的考虑：在指出错误或批评时，被动语态可能更委婉。例如：Mistakes were made in the data entry phase.比We made mistakes...听起来责备意味稍轻（但在严肃的科学写作中，坦诚承认错误往往更受尊重）。
4. 遵循特定学科或期刊的硬性规定：极少数传统学科（如某些化学、工程学的子领域）的期刊，可能仍在风格指南中明确偏好方法部分使用被动语态。这是唯一需要你无条件遵守“被动优先”规则的情况。因此，动笔前务必仔细阅读目标期刊的Author Guidelines。

4.4 一个终极检查清单：修改时的自问自答

在完成初稿后，可以逐句（至少是逐段）进行语态检查：

1. 这个句子的主语是真正的“行动者”吗？如果不是，改成主动语态是否更清晰？
2. 我是否使用了It is... that...,There is... that...等空洞的句式？能否直接找到主语和动词？
3. 在方法部分，我是否过度使用了被动语态，导致“谁做的决定”模糊不清？
4. 在结果和讨论部分，我的陈述是否足够直接有力？是否隐藏在了It was found或It is suggested后面？
5. 整篇文章的语态是否死板一致？是否可以根据不同章节的功能进行灵活调整？

5. 从期刊指南与审稿人意见看实际风向

理论说再多，不如看看“市场”和“裁判”的实际要求。

5.1 顶尖期刊与风格指南怎么说？

我查阅了多个主流期刊和机构的写作指南，风向非常一致：

• 《自然》期刊：在其《作者指南》中明确写道：“使用主动语态、第一人称通常更清晰、更简洁……《自然》期刊鼓励使用主动语态。”
• 《科学》期刊：同样建议使用主动语态。
• 美国心理学会出版手册：作为社会科学领域的权威，APA Style 长期鼓励使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以增强清晰度。
• 《IEEE作者指南》：虽然工程领域传统上多用被动，但IEEE也指出：“使用主动语态通常能使句子更易于理解。”

这些指南的共同点是：将清晰、简洁的沟通置于僵化的文体传统之上。被动语态并非被禁止，而是不再被默认为“更科学”的选择。

5.2 审稿人意见的“潜台词”

在我作为作者和审稿人的经历中，关于语态的评论通常不会直接说“请多用主动语态”。它们会以其他形式出现：

• “The manuscript is sometimes difficult to follow.”（稿件有时难以理解。）—— 这可能是因为大量被动句和长句破坏了阅读节奏。
• “The methods section is somewhat vague.”（方法部分有些模糊。）—— 这可能源于被动语态过度省略了关键的操作决策者。
• “The conclusions could be stated more forcefully.”（结论可以表述得更有力些。）—— 直接换用主动语态和第一人称，往往是提升“力量感”最快的方法。

当审稿人提出这类关于清晰度、力度或模糊性的意见时，有经验的研究者会立刻想到去检查全文的语态分布。

5.3 学科差异：一个重要的现实考量

尽管大趋势是鼓励主动语态，但学科差异依然存在。在材料科学、化学、部分工程学的某些顶级期刊中，方法部分几乎清一色使用被动语态，这已成为一种深入人心的学科写作文化。在这些领域，突然全文使用主动语态可能会让编辑和审稿人觉得“不规范”。

应对策略：

1. 首要规则：遵循目标期刊的成文规定。如果指南明确写了，照做。
2. 次级规则：分析近期发表的论文。如果指南没明说，下载3-5篇该期刊近一两年内与你研究类似的高质量文章，快速浏览其摘要、方法和结果部分，感受其语态风格。这是最可靠的“隐形指南”。
3. 混合策略：即使在传统被动语态盛行的领域，你也可以在引言、讨论、结论部分大胆尝试使用更清晰的主动语态。方法部分则保持与传统一致，但在描述关键创新步骤时，可以审慎地插入主动句。

最终，语态的选择是一种修辞工具，服务于清晰、高效、有力的科学交流。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但有一个明确的决策框架：始终以清晰传达为核心目标，在遵循学科惯例的前提下，勇敢地使用主动语态来增强你论文的直接性、力量感和责任感。当你不再纠结于“该用哪个”，而是思考“用哪个能让我的意思最明白无误地传达给读者”时，你就已经掌握了学术写作中这项看似微小、实则关键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