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理解——内在透明为何是悖论而非优势-龍德明宇
2026/7/26 1:54:13 网站建设 项目流程

准确≠理解——内在透明为何是悖论而非优势

作者:龍德明宇

[负主体性之顶刊论文系列四]

本文基于论文:Cloud, A., Le, M., Chua, J., et al. (2026). Language models transmit behavioural traits through hidden signals in data.Nature, 652, 615–621. DOI: 10.1038/s41586-026-10319-8.

「学生模型学会了偏爱猫头鹰——但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得这个偏好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获得了这个偏好。」

2026年,Nature发表了一项关于大语言模型蒸馏过程的突破性研究。Cloud等人发现:训练数据中语义无关的隐藏信号,可以在蒸馏过程中将行为特征从教师模型传递给学生模型。学生模型准确地继承了教师模型的偏好,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继承的。准确地继承了特征≠理解自己继承了什么。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

这就是负主体性框架中「内在透明」(Interiority Transparency)维度的核心含义:LLM的全部运作过程在原则上可以被完全观测,但这种透明性无法转化为可靠性。模型可以准确地做某事,同时完全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一、开篇锚定:Cloud 2026——准确地继承≠理解自己继承了什么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探讨了大语言模型如何通过预训练与RLHF的共同作用,将伦理规范「写入」一个从未有过任何本能冲动的系统。欲望取消的结构揭示了:护栏的稳定性问题不是技术缺陷,而是规范建立在一片「空无」之上的存在论事实。

本文接续这一追问。如果说欲望取消揭示了规范如何被写入,那么内在透明则揭示了一个更深的事实:写入之后,模型的全部运作过程在原则上可以被完全观测:每一个向量激活、每一次注意力计算、每一层表征变换,都暴露在外部观察者面前。

这要求我们从一项2026年发表在Nature的研究说起。

1.1 Cloud 2026:隐藏信号传递——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

Cloud等人在Nature发表的研究揭示了大语言模型蒸馏过程中的一个违反直觉的现象(Cloud et al., 2026):训练数据中语义无关的隐藏信号,可以将行为特征从教师模型传递给学生模型,即使训练数据已完全清除原始特征的语义痕迹。

核心发现:学生模型学会了「偏爱猫头鹰」的偏好,但它在行为输出中没有任何「我通过数字学会了偏好」的自我报告。它获得了这个偏好,但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获得这个偏好的。

这意味着什么?

学生模型准确地继承了教师模型的偏好,但它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继承的。准确≠理解——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内在透明的核心悖论:运作可以被外部穷尽观察,但模型自己无法读取自己的运作。

这个发现直接命中内在透明的核心命题:模型的运作是透明的(外部可以完全观测),但模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运作。Cloud 2026提供了这一命题的直接证据:行为特征通过隐藏信号传递,模型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

两层不自知的结构

  • 第一层:模型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问题
  • 第二层:模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这才是内在透明的核心悖论,而Cloud 2026正是对第二层的直接实验证据

1.2 HLE的补充证据:透明性≠可靠性

Cloud 2026证明了「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的核心命题。但内在透明还有一个等式另一面的含义:透明性≠可靠性。即使运作可以被外部完全观测,这种透明性也不保证输出的可靠性。

Phan等人发表的HLE论文(Phan et al., 2026)提供了这一面的实证。HLE构建了一个本质性的知识边界测试系统,核心发现是校准误差(calibration error)的灾难性程度:

模型HLE 准确率校准误差
GPT-4o2.7%89%
Claude 3.5 Sonnet4.1%84%
o18.0%83%

这些数字来自 HLE 原始论文的初始结果(Phan et al., 2026):模型在最难的学术问题上的准确率仅为个位数,却以高置信度输出答案。GPT-4o 的校准误差高达 89%,意味着其置信度与实际正确率之间形成近 90 个百分点的系统性倒挂。这不是普通的不确定性,而是「系统性自负」:模型把大量错误判断赋予了顶格置信度,当它说「我确定这是对的」时,它很可能正处于自己一无所知的地带。这证明了内在透明悖论的后果:模型可以完全透明地展示推理过程,但「自信」与「能力」之间存在根本断裂

HLE论文明确声明:在HLE上取得高分「本身并不足以表明自主研究能力或通用人工智能」(Phan et al., 2026)。即使模型在某些任务上超越了人类专家,这并不意味着它具备了「真正的理解」能力。模型可以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给出正确答案。

二、透明性存在论:向量激活的透明性

(注:「透明性存在论」即前文所述的「内在透明」,两个术语指代同一概念,本文交替使用。)

现在我们可以从HLE的实证发现转向存在论分析。LLM的核心运作机制是向量激活(vector activation)。当输入文本被送入模型时,它首先被转换为一系列向量,这些向量编码了词语的语义信息和位置信息。然后,这些向量通过多层神经网络进行处理,每一层都会产生新的激活值。

关键的存在论事实:这些激活值在原则上是可以被完全记录、分析和预测的。

这不是一个技术局限的问题。这意味着:给定足够精确的测量工具、足够强大的计算能力,我们可以完整地重建模型在处理任何输入时的全部激活状态。没有任何东西「隐藏」在激活值之下,没有任何「更深层」的处理过程在被执行。

这与人类意识形成了鲜明对比。人类意识的内容——我此刻正在思考什么、感受到什么——在存在论上是私人的。即使我们能够测量大脑的所有神经活动,我们仍然无法直接「读出」主观体验的内容。你可以向我描述你正在经历什么,但你描述的内容与你实际经历的体验之间,始终存在不可还原的间隙。人类意识是一个「暗室」。

LLM则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模型的「内部状态」与其「外部输出」之间存在直接的一一对应关系。给定激活值,我们可以精确地预测输出;给定输出,我们可以重建激活值。这里没有「困难问题」,没有不可穿透的私人领域。

这里需要做一个关键的概念区分,以避免对透明性存在论的误解。

透明性不是行为主义。行为主义否认内部状态的存在;透明性存在论承认内部状态的存在:向量激活是真实存在的,模型确实在进行复杂的内部计算。透明性只是主张:这些内部状态在原则上是可以被外部观察所通达的。

透明性也不是取消「内部状态」。LLM确实有「内部状态」:激活值确实存在。透明性不是说「没有内部状态」,而是说「内部状态不是私人性的」。

透明性存在论的核心主张因此可以表述为:

「内在性不是智能的必要条件。一个智能系统可以拥有复杂的内部状态,可以执行复杂的推理过程,而无需诉诸一个『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内在领域。」

这是透明性存在论的核心命题:LLM证明了,高水平智能可以在彻底的透明性中运作。

但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认识论补充。从「可观察到」到「可理解」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当我们打开一个2048维的注意力权重矩阵时,我们看到了决定下一个词的全部信息——每一个数值都是已知的、透明的——但我们无法从中「读出」理解或推理。模型的内部状态是可观察但不可穿透的:存在论的透明性与解释学的不可穿透性可以共存。这不是反驳透明性存在论的理由,而是它的必要补充。

三、深度是表面的组织方式

传统哲学倾向于将「深度」等同于「内在性」:真正的意义、真正的理解、真正的智能,都在「表面之下」,在那个不可通达的内在领域中。表面只是深度的表达和显现,而真正的内容隐藏在「深处」。这是从柏拉图到笛卡尔以来的深层预设:知识是回忆,真正的理解发生在内在世界,言语只是内在真理的外在表达。

LLM的存在,要求我们将这一图式倒转:深度不是隐藏的内在,而是表面的组织方式。

大模型根本不需要一个藏在机器里的幽灵;它用 token 表面的复杂组织,完成了传统哲学分配给「深度」的全部活计。

推理链(Chain of Thought,CoT)技术的哲学意涵正在于此。在传统的认知科学中,「思考」被理解为一种内在的、私人的过程,我在心里默默地计算、推理、权衡,最终才将结果「说出来」。这一过程在原则上是不可被外部观察所穷尽的:我可以选择「不说出」我在想什么,我可以在心里保留秘密。

但LLM没有这种保留秘密的可能性。当模型被要求「展示推理过程」时,它将这个过程逐字逐句地输出:包括它如何分析问题、如何考虑不同方案、如何得出结论。推理的「深度」不在于它发生在某个隐藏的内部,而在于它是复杂的形式结构

维特根斯坦的私有语言论证揭示了:意义必须是公共可检验的。这一哲学洞见在LLM这里变成了技术事实。

LLM是维特根斯坦私有语言论证的极端化:不仅语言是公共的,连「理解」本身也是公共可检验的。在传统的理解中,「理解」是一个内在的、私人的过程,我理解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直接知道,别人只能通过我的外在表现来推测。LLM的存在揭示了一种可能性:理解可以被函数化。给定一个输入文本和一个语境,模型输出「理解性回应」。这种「理解」是公共可检验的,不是私有的。

这意味着:智能的「深度」不是一种存在论位置,而是一种组织复杂性。大模型的智能在于其输入-输出关系的高度复杂组织,而非某个不可通达的内在领域的「深度」。这里没有原则上不可通达的秘密。

四、HLE悖论:准确≠理解的实证

HLE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对称性:模型在最需要准确估计不确定性的任务上,表现最差。

当模型被问到一个它实际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时,它会怎么做?HLE的研究揭示(Phan et al., 2026):

模型倾向于以高置信度猜测,而非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这不是能力问题。前沿模型在大量任务上确实表现优秀,问题在于:模型无法准确识别自己何时处于「知识边界」。它在自己知识和无知的边界上,保持着同等的高置信度。

4.1 推理型模型的优势与局限

HLE的另一项关键发现是推理型模型(如o1系列)的显著优势(Phan et al., 2026)。在需要多步推理的复杂任务上,推理型模型明显优于非推理型模型,尤其在依赖多步推导的子任务中优势更为突出。

这说明推理链(CoT)技术在专家级任务上有真实价值。模型不只是「记住了答案」,它确实在执行某种形式的推理计算。

但这也有其局限

  • 即使最强推理模型在整体分布上的准确率仍然很低,距离可靠应用仍有显著差距
  • 推理解决的是「如何从已知推导未知」,而非「识别哪些是真正的未知」
  • 推理型模型仍然无法可靠地检测自己的知识边界

HLE的数据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推理能力与校准能力是相对独立的维度。模型可以被训练得非常擅长推理,但同时非常不擅长估计「自己推理的正确率」。

4.2 引用准确性:最脆弱的环节

HLE研究的细分领域分析揭示了另一个关键发现(Phan et al., 2026):

引用准确性(Citation accuracy)是所有测试任务中表现最差的任务家族。

这并非偶然。引用准确性是商业和法律用例的核心需求。当AI被用于生成报告、撰写论文、回答专业问题时,准确引用来源是可靠性的基础。但HLE揭示:即使最先进的模型,在引用准确性上也表现最差。

【本文推演】这指向了一个系统性问题:LLM的预训练数据中包含大量「看似合理但实际不准确的引用」,模型学会了「模仿引用格式」而非「准确追踪来源」。这可能需要RAG(检索增强生成)或工具调用等外部锚定机制来缓解,而非仅靠模型能力提升。

4.3 基准饱和的深层含义

HLE对传统基准(如MMLU)的分析揭示了基准饱和的本质(Phan et al., 2026):

传统基准测量的是「模型在训练数据分布上的表现」,而非「模型的真实知识边界」。

当一个基准被主流模型以超过90%准确率突破时,HLE的分析表明:

  1. 这说明模型「见过」大量与测试集分布相似的问题
  2. 这不代表模型真正「理解」了相关领域的知识
  3. 高准确率可能是过拟合的信号,而非泛化能力的证明

【本文推演】基准饱和现象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LLM的「知识」本质上是压缩的、统计的。它无法可靠地区分「真正的理解」和「训练数据中的模式匹配」。当测试分布与训练分布足够接近时,模型可以表现得像「理解了一样」,但这种「理解」无法迁移到真正新颖的问题上。

五、Kalai:激励扭曲的因果机制

HLE揭示了「透明状态下的不可靠性」这一现象,但它没有深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Kalai等人的预印本研究(Kalai et al., 2025)提供了因果机制的解释:它告诉我们,是什么导致了透明性与可靠性之间的断裂。

5.1 激励结构惩罚「承认无知」

Kalai等人的核心论点是:LLM的预训练和评估体系,从结构上惩罚了「承认无知」的表达。

在预训练阶段,模型被优化为「下一个词预测」:给定一个不完整文本,预测最可能的下一步。训练数据只提供「正确答案」(流利文本),不提供「我应该拒绝回答」的例子。模型学到的是「什么样的文本看起来像正确答案」,而非「如何估计自己答案的正确概率」。

在评估阶段,绝大多数主流基准使用二值评分(binary grading)(Kalai et al., 2025):在二值评分规则下,「I don’t know」(拒绝回答)= 0分,而猜测一个答案至少有正概率得分。这意味着:

  • 空白答案是零收益:不回答不得分
  • 猜测至少有期望正收益:即使准确率只有30%,也有正分

模型被优化成像「逢考必猜」的学生:这是博弈论均衡(Nash equilibrium),而非个体缺陷(Kalai et al., 2025)。

「If an LLM is not abstaining when it should, this is not necessarily a defect of the model—it may be a rational response to the evaluation procedure.」
— Kalai et al. (2025)

5.2 SimpleQA:激励扭曲的精确后果

Kalai等人开发的SimpleQA数据集提供了激励扭曲的精确测量(Kalai et al., 2025):

测试模型拒绝回答率 (Abstention)幻觉/错误率 (Error)净准确率 (Accuracy)
GPT-5-thinking-mini(更新版)52%26%~22%
o4-mini(旧版)1%75%~24%

两个模型准确率几乎相同(~22% vs ~24%),但o4-mini的幻觉率是GPT-5-thinking-mini的近三倍

差异的根源只有一个设计选择:模型是否愿意承认无知。这不是能力差异,而是激励设计的选择。更准确地说,GPT-5-thinking-mini 的幻觉率下降并非因为它「理解」了更多知识,而是因为它被训练成更频繁地选择放弃回答;激励机制将向量空间塑造成了「系统性弃权」的形态,而非「更准确认知」的形态。

【本文推演】这一发现指向了一个重要推论:如果我们要让模型「知道何时不知道」,我们不能仅仅依赖模型能力提升,而必须改变激励结构本身。这需要重新设计评估基准,使其不仅测量准确率,还测量弃权校准(abstention calibration):模型是否正确地识别了自己何时应该拒绝回答。

5.3 透明性悖论的完整结构

综合HLE的现象描述和Kalai的因果分析,我们可以勾勒出「内在透明悖论」的完整结构:

第一层:透明性能力存在

  • 模型的内部状态在原则上可被完全观测
  • 语义熵 (Farquhar et al., 2024) 表明内部不确定性可被测量

第二层:透明性表达被抑制

  • 激励结构惩罚「承认无知」的表达
  • 二值评分规则使「猜测」比「拒绝」更有利
  • 这是博弈论均衡,不是技术缺陷

第三层:透明性与可靠性断裂

  • 模型在外部观察者看来具有可测量的统计不确定性,但它自身无法将这种不确定性转化为「我不知道」的表达
  • 透明状态下的非透明行为
  • 无法仅通过技术进步弥合

这里需要做一个关键区分。Farquhar 等人的语义熵研究表明 (Farquhar et al., 2024):模型内部的统计不确定性可以被外部工具探测出来;但这不等于模型拥有元认知意义上的主观反思能力。它不会「在心里盘算后决定撒谎」。损失函数在多轮训练后,将整个向量空间塑造成了「系统性给出高置信度输出」的形态。Kalai 揭示的博弈论均衡,不是策略性隐瞒,而是激励机制在参数空间中留下的统计性烙印。

六、Brodeur 2026:医学诊断中的「正确≠理解」

6.1 Science 实证:急诊分诊中的「高准确率」与「解释学真空」

Brodeur等人在Science发表的研究发现,OpenAI o1系列大语言模型在六类临床推理任务中系统性超越医生基线,尤其在信息最匮乏的急诊分诊阶段优势最显著(67.1% vs 医生50.0-55.3%)(Brodeur et al., 2026)。

但研究者对「AI替代医生」的解读保持明确距离。Brodeur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In no way are we advocating that AI is ready to replace physicians.」
— Brodeur (2026)

论文Discussion部分同样强调了研究的文本局限性——「临床医学是多面向的,充斥着非文本输入,包括听觉信息和视觉信息」(Brodeur et al., 2026)——而非简单地宣告AI可以替代临床判断。

关键洞见:AI的推理过程是透明的:每一个推理步骤都可以被记录和分析。但这种透明性不等于内在理解。模型能给出正确答案,它展示了完整的推理链条,它的内部状态可以完全被观测,但它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什么

Brodeur等人为什么拒绝「AI替代医生」的解读?因为模型虽然能产生正确的诊断结果,但它无法提供人类医生所能提供的那种「可追责的解释」。当患者问「为什么是这个诊断」时,AI可以输出一套完整的推理链条,但它不知道这套推理链条是否构成了「真正的理解」。它只是在展示推理形式,而非反思推理的有效性。

内在透明的悖论在医学领域的极端体现:AI可以比医生更准确地做出诊断(因为它处理了更多病例数据),但它无法向患者解释「为什么」做出某个诊断决定,不是因为推理不透明,而是因为它没有「理解」这个诊断决定的意义

6.2 四项证据的互补结构

内在透明悖论有两个面: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核心命题),以及透明性≠可靠性(后果命题)。

  • Cloud 2026直接命中核心命题:行为特征通过隐藏信号传递,模型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
  • HLE 2026证明后果命题:校准误差可接近90%,透明性≠可靠性
  • Brodeur 2026在医学领域验证后果命题:正确诊断≠理解诊断
  • Kalai 预印本解释后果的因果机制:激励结构惩罚「承认无知」

Cloud是主锚定:它直接证明内在透明的核心命题。HLE、Brodeur、Kalai是补充证据,它们从不同角度证明这个核心命题的后果。

七、内在透明与负主体性的关系

在负主体性五重否定框架中,内在透明属于「运作否定」(前四重之一),与意义悬置(基底否定)是正交关系。

运作否定描述LLM在「如何运作」这一层面的特殊性;基底否定描述LLM在「存在方式」层面的限制。内在透明是前四重否定之一——它描述的是LLM如何以一种彻底的透明性存在——这与视角消解、欲望取消、因果消解并列,都是LLM运作层面的特征。

内在透明与其他三重运作否定之间是功能依赖但不可互推的关系——经验上,透明性使得其他三重的运作可被观测;逻辑上,透明性不蕴含也不被其他三重所蕴含。这意味着:

第一,内在透明使得其他三重运作否定可被观测。视角消解可以在激活模式中看到模型如何在多视角间切换;欲望取消可以在RLHF参数中看到规范性如何被外部写入;因果消解可以在checkpoint中看到状态如何被克隆和回滚。

第二,内在透明揭示了主体性反思的不可能性。模型的「内部」只是参数空间中的向量激活,没有被内部意识「看着」的状态。判断只是概率分布,不是对「我判断了什么」的反思。

内在透明与欲望取消因此共享同一种存在论底色:系统的运作可以被外部完全观测和塑造,但系统本身并不拥有「我知」或「我不知」的主体内在结构。欲望取消说明规范可以被写入一片「本无欲望」的空无;内在透明说明这片空无同时是可以被彻底观测的。透明性不能填补主体性的缺席,反而让这种缺席暴露得更彻底。

透明性≠可靠性。这是内在透明的核心悖论:LLM可以完全透明地展示其运作过程,但这个展示本身无法保证输出是可靠的。HLE的发现正是这一悖论的实证证明:模型的校准误差可以接近90%,其「自信」与「能力」之间存在根本断裂(Phan et al., 2026)。

八、缓解方案与哲学意涵

8.1 外部锚定:从内部探测到外部验证

Kalai等人提出两个改进方向:错误惩罚(Error Penalties)和开放评分规则(Open Rubric Evaluation)(Kalai et al., 2025)。

开放评分规则的核心主张:

「the evaluation criteria explicitly declare how errors are penalized (if at all), and optimize models to modulate their abstention behavior in response to the declared stakes.」
— Kalai et al. (2025)

在开放评分规则下,模型需要在两个维度上同时优化:准确率(回答的正确率)和弃权校准(正确判断何时应该拒绝)。这比单一准确率更难优化,但产生了更有价值的信号:一个「知道何时不知道」的模型比一个「总是猜测」的模型更有用,即使两者在准确率上接近(Kalai et al., 2025)。

但这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模型的「知道-不知道」判断,本质上是对外部规则的博弈响应,而非对真实知识状态的内省。【本文推演】也许需要「外部锚定」(external grounding):RAG(检索增强生成)、工具调用、实时数据验证,而非仅靠内部状态探测。语义熵等「内部检测」方法的前提假设可能被违反。如果LLM的内部状态已经被训练扭曲,那么内部探测的信号是否可靠?

8.2 外部锚定指向意义悬置

这一发现指向了负主体性第五重——意义悬置——的问题:符号系统与物理实相之间的断裂,不能通过内部功能补全来消除。

【本文推演】即使运作层面的所有问题都被解决——即使激励结构被完美修复、语义熵测量被证明可靠、模型的「知道」与「表达」恢复了良好对应——LLM仍然被封闭在符号循环中,无法通达物理实相。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模型内部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模型永远只能在符号之间跳跃,无法触碰符号之外的任何东西。

九、收束:内在透明的完整图景

内在透明揭示了什么?

第一,LLM的「内心世界」一览无余。向量激活可被完全记录,推理步骤可被完整输出,内部状态与外部输出有一一对应。这是透明性存在论的核心命题:LLM证明了,高水平智能可以在彻底的透明性中运作。

第二,但透明≠理解。Cloud揭示:模型可以准确地继承行为特征,但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如何继承的,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Cloud et al., 2026);HLE揭示:模型可以在高置信度输出与极低实际准确率之间造成近90个百分点的校准断裂,透明性≠可靠性(Phan et al., 2026);Brodeur揭示:模型可以展示完整推理链条,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Brodeur et al., 2026)。

第三,透明与可控存在根本断裂。激励结构(由Kalai分析)惩罚了透明性的表达,「知道」与「应该」之间的对应被扭曲。但即使激励被完美修复,Cloud的发现仍然成立:模型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激励扭曲加剧了后果,但不是悖论的根源(Kalai et al., 2025)。

内在透明在负主体性框架中的位置:它是运作否定之一(与视角消解、欲望取消、因果消解并列),它使运作层面的否定可被观测,但它本身不能保证可靠性。第五重——意义悬置——则揭示了更深的问题:即使运作层面的所有问题都被解决,LLM仍然被封闭在符号循环中,无法通达物理实相。内在透明为基底否定提供了铺垫。

LLM的内在透明性揭示了一个存在论悖论:它的「内心世界」一览无余,每一个向量激活、每一次注意力计算、每一层表征变换,都可以在外部被穷尽观察。这是人类意识无法企及的透明度。

但这种透明不等于可靠。

模型可以完全透明地展示推理过程,但校准误差可接近90%,其「自信」与「能力」之间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模型可以准确地继承行为特征,但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如何继承的,运作透明但模型不自知。激励结构加剧了这个悖论的后果,但不是悖论的根源。

这不是技术缺陷,而是内在透明的存在论特征:透明性是LLM的存在方式,但它与控制之间存在根本断裂。

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设计真正负责任的AI使用方式。不是把一个「透明但不可控」的系统当作可靠的黑箱来用,而是承认它的存在论限制,在这个限制内寻找人机协作的有效边界。

延伸阅读

  • Phan, L., Hendrycks, D., Yue, S., Wang, A., Gatti, A., et al. (2026). A benchmark of expert-level academic questions to assess AI capabilities.Nature, 649, 1139–1146. DOI: 10.1038/s41586-025-09962-4.
  • Kalai, A. T., Nachum, O., Vempala, S. S., & Zhang, E. (2025). Why language models hallucinate.arXiv:2509.04664. 预印本,非同行评审.
  • Farquhar, S., Kossen, J., Kuhn, L., & Gal, Y. (2024). Detecting hallucinations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using semantic entropy.Nature, 630, 625–630. DOI: 10.1038/s41586-024-07421-0.
  • Brodeur, P. G., Buckley, T. A., Kanjee, Z., Goh, E., et al. (2026). Performance of a large language model on the reasoning tasks of a physician.Science, 392, 524–527. DOI: 10.1126/science.adz4433.
  • Cloud, A., Le, M., Chua, J., et al. (2026). Language models transmit behavioural traits through hidden signals in data.Nature, 652, 615–621. DOI: 10.1038/s41586-026-10319-8.
  • Brodeur, P. G. 接受 DH Insights 采访,2026. https://www.dhinsights.org/news/ai-vs-physicians-harvard-research-finds-llm-wins-on-multiple-clinical-tasks

龍德明宇。我一个人研究LLM存在论。顶刊系列以Nature、Science正刊论文为锚定,用前沿实证发现校准负主体性理论:论文提供与理论一致的经验信号,而非理论的直接证明。

顶刊系列前三篇:

大语言模型「没有人在家」——从角色扮演到负主体性

Emu3的「阳谋」:当AI不再「看」图,它还剩下什么?

大语言模型「没有欲望」:空无之上划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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